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

宋明理學的課題及其現代意義

在弄清宋明儒與先秦儒底關係之前,首先我們必須了解宋明理學所關心的課題是些什麼。
由於學者對宋明理學的看法不必盡同,所以我們建議從正名的角度入手。理學在宋明時代最早是以「道學」之名出現的。但其所指稱的範圍較狹窄,僅及於周、張、二程和朱子之學。《宋史》特立〈道學傳〉一門,所羅列的人物亦是以後世所謂程朱一派為主。相較之下,「理學」一名所指稱的範圍則全面得多。
理學一名始見於南宋,朱子曾說:「理學最難」,陸象山也說:「惟本朝理學,遠過漢唐」。今天有些學者提出理學一名還應有廣狹兩義。
狹義的理學指專研性命天道的性理之學,此中的代表人物包括現在我們熟知的北宋的周(濂溪)、張(橫渠)、二程(明道、伊川),南宋的朱(子)、陸(象山),明代的王陽明、劉蕺山等。
而廣義的理學則泛指與訓詁之學相對的義理之學,其包括的人物除了性理之學的人物外,還應包括以蘇軾為代表的「蜀學」,王安石的「新學」與南宋葉適的「永嘉學派」等。
對理學作廣狹兩義的區分,從學術思想史的觀點看不無道理。我們必須知道,周、張的思想甚至二程的洛學在北宋時候所產生的影響力恐怕遠不能跟王安石的新學相提並論。
周濂溪之所以被後世推尊為理學的開山人物則完全是朱子在《伊洛淵源錄》中建立理學傳承的道統觀所塑造出來的結果。朱子的道統觀當然不是故意漠視北宋學術發展的客觀情況,他背後所持的理由其實是一嚴格的哲學判準。
不可否認,從哲學的觀點看,蘇軾的蜀學、王安石的新學的確很難談得上有什麼重大的理論旨趣。而相比之下,周、張、二程等對儒家思想的創發實有其特出精彩處。因此以性理之學來綜括代表宋明理學亦是十分恰當的。本文所介紹討論的宋明理學便是就性理之學而言。
宋明儒談性理之學,其中心觀念,借用牟宗三先生的話說即所謂「天道性命相貫通」。
就「天所命者通極于性,遇之吉凶不足以戕之」的心性一面言,宋明理學實可謂充分繼承發揚了先秦儒家的洞見。眾所周知,先秦時候孔子言仁,孟子講四端之心以明性善,目的均在於把道德創造的根源建立在人的內在心性上。而宋明儒對道德實踐如何可能之先驗根據即心性問題及實踐之下手問題即工夫入路問題,均有極其細緻深入的闡析探討。
所以牟宗三先生才會說宋明性理之學亦可直曰「心性之學」、「內聖之學」、「成德之教」。如以現代哲學的話說,亦可說即是一「道德哲學」。
若把宋明理學中的這一部分放置在現代世界的配景下來加以考查,其意義仍不難說明。雖則現代心靈好像較傾向於接受道德價值的相對主義,然對「我為何應道德」此關鍵問題卻始終無法獲得完滿的解答。相較之下,宋明理學繼承先秦儒家的睿識指點出人的道德主體性;豁醒道德行為乃人內在心性的自覺要求便格外顯出其殊勝之處。
尤有進者,儒學那直下指向存在生命以求引導之的教學方法,在現今過分偏重理性思辨的時代亦似更能振奮起人的道德意識;使人興起生出自求變化、向上企慕之心。
總之,宋明理學心性論的現代意義,可借唐君毅先生的話說,即在於「立人之道」。
但就「天所性者通極于道,氣之昏明不足以蔽之」的天道一面言,牽涉的問題便複雜得多。首先是與先秦儒學的關係。雖然孔子說過「五十而知天命」,孟子也說過盡心知性以知天一類的話,好像已隱然突顯出一具客觀意義的天,但此中天的內容意義仍是十分模糊。事實上,真正將天的觀念全面地發展起來,並將之貫通心性的是宋明理學。
依宋明儒的共法,他們把天(有時又稱天道或天理)詮釋為一形上超越、生生不已的創生實體。
《詩經》〈頌維天之命〉「維天之命,於穆不已」,《中庸》「天命之論性」、「為物不貳,生物不測」,《易傳繫辭》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等古代經典的話語,就時常被他們引用來描述天道的不已創生及其與心性相貫通的關係。
然正因為先秦儒對天道的觀念語焉不詳,遂招來學者的爭議不休。例如勞思光先生便認為宋明理學的天道觀念是因受了佛老及漢儒陰陽氣化思想影響所產生的,根本與先秦孔孟心性論的旨趣不符。 而《中庸》、《大學》、《易傳》乃秦漢之際的作品,朱子將《大學》、《中庸》與《論語》、《孟子》合編成《四書》來作為代表儒學的經典作品,其實是誤用材料的結果。
這裡我們暫且撇開做考據的功夫而純粹就屹立來思辯
從義理的角度看,所涉及的問題乃在於宋明理學中的天道的實義為何?換一種說法,即天道究意是什麼意思?天道與心性的關係到底應如何講?所謂貫通是什麼意思?事實上,這些問題的釐清答覆對掌握宋明理學的精神及其現代意義是極其重要的。並且由於這些以傳統話語表述的觀念與現代心靈明顯睽隔過甚,所以若僅以理學內部的語言作答:如謂天道乃生生不已之創生實體,心性是天道所命予人的稟賦則恐怕很難使人滿意。
因此我們提議換個方式,用現代人的術語來說明。對天道的探問,把它說成即是在追問這個經驗現象世界的存在有沒有什麼根據。易言之,就是追問經驗現象世界的背後是否還有一形上超越的世界。這種對超越的嚮往最典型的表現便是人類文化中宗教精神的出現。
一般而言,宗教是通過信仰上帝來體現形上超越世界的內容,並以此解釋經驗現象世界的存在。
中國傳統思想中雖沒有發展形式宗教的傾向,但宋明理學喜談天道實不啻是一種宗教精神的表現。於此人或謂這是宗教信徒關心的問題,對我卻沒有絲毫意義。
不過真的如此嗎?換一個角度來看,人生的意義與目的何在這個問題恐怕不會有人否認它是 個對人而言有普遍意義的問題。但這個問題的回答又不可避免地牽連到人與人之關係為何、人與自然宇宙之關係為何等問題的回答。
順著這種想法下去,則當人對人生有何意義這問題選取某一答案時,實際上即已經同時預取了某一理解看待一切存在(包括他人與天地萬物)的觀點立場,並且後者是在不斷地引導前者。
而所謂對一切存在預取一種觀點立場,說穿了其實就是探問形上超越世界這問題的不同表述而已。
職是之故,如果我們承認人生有何意義與目的是對人而言有普遍意義的問題,我們便得承認追問經驗現象世界背後是否還有一形上超越世界同樣是個對人而言有普遍意義的問題。
因為兩個問題本是息息相關。當然我們對這兩個相關的問題可以作任何可能的回答,但真正的回答的判準則在於答案本身能否安頓引導我們現實的生命,須知道我們並非在徒逞思辨玄智作概念遊戲。
以現代人的處境為例,現代人在科學技術日益發達所形成的機械論式的世界觀支配下,曾一度以為可以把上述兩個問題取消掉。此即視人自然生就如此,故人生沒有什麼目的意義可言。自然萬物也是自然生就如此,故背後根本沒有什麼形上超越根據。
然而事實清楚地證明了這一看法絕不足以安頓引導人生。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無論科技如何發達,人仍會禁不住追問人自身存在的理由:我為何是如此非彼的存在?人怎樣面對自己的際遇命運?人的生命自何處來往何處去?人生的意義與目的何在?這眾多的追問是人的思辨理性(或曰認識理性)與科學技術一個也不能回答的。
要回答就只能通過對存在生命作反省、對超越作探究,並由反省探究的結果具體化為一引導、變化人生的價值規範和信念以求得安身立命。宋明理學盛張天道性命相貫通之旨正是儒家對人生宇宙問題所透露出的智慧之造始,值得我們深入研究參考。
依分解的進路言,形上超越或天道的問題既被提出來,則自可與人生問題切斷而獨立地成為人思辨理性所思議之對象。但人的思辨理性真的能肩負探究超越的重任嗎?
十八世紀德國哲學家康德在對人類理性作細密的反省批判後,已明白指出人的思辨理性底認識能力只能及於經驗現象世界。而一切涉及超越的論說最終都不免會落入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的二律背反難局。簡單來說,即我們固然可以思議是一位全能全善的上帝創造了世界,但為什麼不可以是一個魔鬼為著自娛而設計出來的把戲呢?思辨理性對此兩者既不能證明其真亦不能證明其假。結果一切形上學理論最終難免淪為戲論。
宋明理學對天道的解悟自始即不走思辨的路,亦即不割捨人生而言。相反是憑藉存在生命的反省、道德心性的踐履來步步掌握天道的內容意義。
宋明儒指出當人依內在的心性作不已的道德創造時便能感通及於他人,知他人亦同樣是稟具心性能生起道德創造者。如此便知心性所生起的道德創造必為人人皆能肯定追求的具客觀普遍性的道理,而絕非個人主觀的幻想。
尤有進者,這客觀普遍的道德創造(道理)既是客觀和普遍的,則它應是先於任何個體生命而存在,且先於又涵一獨立於的意思。
易言之,這道德創造可以不是你的我的;不只表現於你或我而即是那道德創造之自己。
宋明儒從自家生命內在的道德創造之不已處感受體會到此創造性自己,便說為天道以天道形容之。至於那內在能生起道德創造的心性則說為此天之所與我者。
職是之故,天道之所以為天道正從人之所以為人處見。天道生生不已的創造與人內在心性不已的道德創造在內容意義上是完全相同的。
這是宋明理學天道性命相貫通的實義。落在個人的現實生命上講,天道是既超越於我而又內在於我。這即《中庸》「天命之謂性」 的意思。而我能體天道之生意盎然與靜觀萬物之自得,正由於我的生命是處於不斷擴大和覺潤感通之中。這即孔子「下學而上達」、孟子「盡心知性知天」的意思。前者由上而下,與後者由下而上,恰正構成一個迴環的兩句不同方向的話,但所表達的義理即同。
總之,宋明理學將先秦儒學語焉不詳的「天」全面建立起來並貫通心性加以闡析發揮講成一套,正足見其被學者冠以「新儒家」一稱謂之新之所以為新的意義所在。
而理學在心性之外拓展出天道的領域,也使得儒家不只局限於道德哲學的範圍內,且更有能安身立命的「生命的學問」的豐富涵義。
宋明理學號稱艱難,箇中猶如牛毛繭絲,若不能握其精神樞要,恐怕讀之便很易感到猶如墮進五里霧中,甚或只視作歷史知識來記誦,此皆不可謂讀得其法、讀得其要也。

2018年6月30日 星期六

宋明理學興起的哲學思想史背景

從哲學思想史的角度看,宋明六百多年的學術可以說是一場規模宏大、影響深遠的儒學復興運動。而此中又以心性天道的探討為最突出精彩,所以世有以道學、理學、性理之學等來稱謂這一階段的儒學。
我們說宋明儒出來是要求恢復儒學,當然是意謂之前儒學處於一衰落的境況,衰落了才需要復興。儒學的衰落,追源溯始,乃是兩漢經學偏重章句注疏長久發展下來的結果。兩漢章句之學的產生自有其歷史因由,如漢初面對典籍散佚、學術真空的情況造成搜求重整文獻的急切需要,這是學術史的常識,不需我們贅言。但將儒學長期局限在章句訓詁的範圍內卻會引發出不少問題。
首先,講注疏之學易流於成規格套,越演越繁瑣失真。而強求定於一尊的權威性解釋如唐代《五經正義》的編訂則只徒然更加束縛窒息了儒學的生命力。結果自然引起儒生的不滿反擊,追求在僵固瑣碎的成說外重探儒家思想的本來面目。
例如在《五經正義》頒行不到半個世紀,便有一位叫王玄感的士子於武則天長安年間獻上三本分別名為《尚書糾謬》、《春秋振滯》、《禮記繩愆》的書公開批評《五經正義》的官方解說,並贏得當時不少學問成家的儒者的支持。
可見經學內部求變的呼聲在唐中葉已發其端,到了北宋仁宗慶曆年間乃蔚成風氣。我們固然可將上述所論僅視為一部經學發展史的插曲,但不應忽略的是,這種不拘守經師不囿於成說的求變呼聲實際上促成了自由解經風氣的興起。而此思想自由的氣氛便不能不說是對宋明理學的產生有很大的幫助。事實上,如果沒有經學求變的衝動,到了南宋朱子以四書取代五經,陸象山倡六經注我便恐怕是不可能想像的事。
其次,兩漢以降長期只講訓詁注疏遂使得儒學與現實人生脫節。須知儒學的精神本懷原是直下扣緊指向存在生命以求引導生命自覺成德、變化氣質。
孔子所謂為己之學。所以在這裡經典的疏解充其量只有手段工具的意義,目的是要藉著了解經典的義理來啟發助益生命的覺悟。由是觀之,專研章句訓詁實可謂儒學的歧出,錯把手段異化為目的。而其具體的歷史結果之一即儒生皓首窮經往往只為了能通經致仕。儒學既然由學為聖賢淪落至學為官人的利祿之途,自然也喪失了安身立命的功能。於是士子在精神上乃轉而皈依道家與佛家。這是魏晉玄學與隋唐佛學能大放異彩的原因之一。唐時韓愈早已洞悉箇中情況,他說:
楊、墨行,正道廢。且將數百年,以至於秦,卒滅先王之法,燒除其經,坑殺學士,天下遂大亂。及秦滅、漢興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後始除「挾書之律 」,稍求亡書,招學士,經雖少得,尚皆殘缺,十亡二三。 故學士多老死,新者不見全經,不能盡先王之事,各以所見為守,分離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聖人之道於是大壞,後之學者無所尋逐。⋯⋯漢氏以來,群儒區區修補,百孔千瘡,隨亂隨失。其危如一髮引千鈞,綿綿延延,浸以微滅。于是時,唱佛老於其間,鼓天下之眾從之,嗚呼,其亦不仁甚矣!(《韓昌黎集》卷一八,〈與孟尚書書〉)
值得注意的是最後「其亦不仁甚矣」的評語。撇開韓愈闢佛老的情緒因素不談,他這評語的確指出了一個客觀事實:即佛老的勃興對政治社會、世道人心並不能有絲毫規範的作用。
好像唐末五代,士人的聰明才智全耗在禪宗,雖把禪宗推至發展的高峰,但五代也是中國歷史上道德最敗壞、最衰亂、最不成話的時代。
而喪失了生命力的儒家雖還剩下一副禮法名教的軀殼,然只徒招桎梏人心的詬病。因此宋明儒在這樣的背景下倡導復興儒學,正是希望恢復儒學引導人生的原始精神,抗衡佛老,替世道人心撥亂反正。
這是在時代的共同要求底下迫出來的一種道德的覺醒、存在的呼喚。
牟宗三先生曾說:「殘唐五代衰亂,世道人心敗壞。人無廉恥,這是最大的慘局。在這種背景下才要求儒家復興。
宋明儒家完全是道德的覺醒。宋儒的興起就是對著殘唐五代的人無廉恥而來的一個道德意識的覺醒。道德意識的覺醒就是一種存在的呼喚。存在的呼喚就是從內部發出來的要求。」這是十分精確的論斷。
而與道德意識的覺醒相關卻又不盡相同的是文化意識的覺醒。
眾所周知,佛老對世界,不論是自然世界或文化世界,均採取一種捨離或消極應跡的態度。因此漢唐帝國的興盛絕非依靠佛老兩家,相反是帝國憑恃其國力養活了佛老的發展。不過顯而易見,一個國家不可能長久讓佛老思想盛行而不發生問題。
試設想當一個國家的人心全趨向出家離世,社會生產與倫理生活恐怕立即便會產生危機。明乎此,我們才能充分了解為何自唐中葉以降儒者攻擊佛老大多是從文化社會的立場出發。韓愈的諫迎佛骨便是典例。他那有名的〈原道〉一文持的也主要是這種觀點:
然則古之所謂正心誠其意者,特以有為也。今也欲治其心外天下國家,滅其天常;子焉不父其父,臣焉不君其君,民焉不事其事;⋯⋯詩曰:戎狄是膺,荊舒是懲。今也舉夷狄之法加之先王之教之上,幾何其不胥為夷也。(《韓昌黎集》卷一一)
然而儒者若想真正從佛老手中奪回久已失去的精神陣地,僅憑外在的文化社會觀點實不足夠,而必須入室操戈深入到義理的層面,發展一套自己的心性論、天道論、工夫論來與佛老爭一日之長短。宋明理學便是這樣形成的。與韓愈同時的李翱則是為宋明理學的心性論開先河的人。 
他的〈復性書〉據《中庸》、《易傳》發揮,劈頭即提出「性」之觀念作為人之所以為聖人的基本條件。其言云:
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皆情之所為也。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李文公集》卷二)
故關鍵乃在復性而不受情之干擾:情之動弗息,則不能復其性燭天地為不極之明。故聖人者,人之先覺者也。覺則明,否則惑,惑則昏。明與昏謂之不同。明與昏,性本無有;則同與不同,二者離矣。夫明者所以對昏,昏既滅,則明亦不立矣。(同上)
此中以昏明相依而立、一滅俱滅,明顯仍未能完全擺脫佛家的影響。所以後來朱子雖承認「李翱卻有些本領,如〈復性書〉有許多思量 」,但道理「也只是從佛中來 」。
不過李翱的開創功績乃不容否認,其重建儒家的心性論確實對佛家帶來了很大的威脅,否則後世的禪宗之徒也不會造出他最終為藥山惟儼折服的故事。
總之,韓愈與李翱的努力恢復儒學,在唐時雖未能形成氣候,卻為北宋理學的來臨播下種子。到了宋時大儒相繼輩出,如周敦頤、張載、程顥和程頤兄弟、朱子、陸象山等,各陳精義,辯駁競勝,卒奠立宋明六百多年理學思潮的基礎。
此所以明末黃宗羲編撰《宋元學案》、《明儒學案》才很喜歡說「五星聚奎」一類的話:
識者謂五星聚奎,濂洛關閩出焉;五星聚室,陽明子之說昌; 五星聚張,子劉子之道通,豈非天哉!豈非天哉!(《明儒學案》卷六二,〈蕺山學案〉本傳部分)
宋明理學的出現既然是為了復興儒門抗衡佛老,則彼此間本應壁壘對立、涇渭分明。但值得注意的是,自理學興起以降,陽儒陰釋(老)的攻擊從來不絕於耳。此即意謂宋明理學表面上雖打著儒家的旗幟,然而骨子裡宣揚的卻是佛老尤其是佛家的思想,所謂掛羊頭賣狗肉。
《朱子語類》卷一二六有下列一段記載:
近看《石林過庭錄》,載上蔡說伊川參某僧,後有得,遂反之,偷其說來做己使,是為洛學。某也嘗疑如石林之說固不足信,卻不知上蔡也恁地說,是怎生地?向見光老示及某僧〈與伊川居士帖〉,後見此帖乃載《山谷集》中,有跋此帖者,乃僧〈與潘子真〉,其差謬類如此。
此處朱子雖運用考證替伊川辨解,但可見宋儒偷佛說乃當時對理學十分流行的譴責。直到明末依然如此。明清之際潘平格反對理學空談,竟謂陸(象山)釋朱(子)老,且能聳動一時,甚至連黃宗羲的高弟萬斯同也因受其影響而放棄理學轉攻經史。
李塨《恕谷後集》卷六,〈萬季野小傳〉記斯同自述云:
某少受學於黃梨洲先生,講宋明儒者緒言。後聞一潘先生論學,謂陸釋朱老,憬然於心。既同學競起攻之,某遂置學不講。曰予惟窮經已,以故忽忽誦讀者五六十年。
其實到了今天仍有一些學者持這樣的觀點來評價看待理學。
必須指出,宋明理學之所以招致陽儒陰釋的詬病決非偶然,而是其來有自的。扼要地說,可從下列三點來略加說明。
第一、理學的重要人物幾乎大多有出入佛老多年的經驗,雖說最後返求六經證吾道自足,但卻往往不避嫌疑地繼續與佛道中人交往論學,甚至有時坦言深受啟發。周濂溪便與同時代的著名禪師晦堂祖心、東林常總、佛印了元等交往。明朱時恩編《居士分燈錄》 有「周敦頤」條則直接將濂溪視為佛門同道。《宋元學案》卷 一一,〈濂溪學案〉亦記云:
《性學指要》謂元公(案:濂溪謚號)初與東林總遊,久之無所入。總教之靜坐。月餘,忽有得,以詩呈,⋯⋯ 總肯之,即與結青松社。
關係如斯接近自難免啟人疑竇。
第二、再深入到思想的層面看,理學的很多重要觀念是深受佛老刺激啟發或自佛老處直接借用則更是無可否認的事實。周濂溪的〈太極圖〉源自道教,他自己也從不否認受道教思想的影響,其詩「始觀丹訣信希夷,蓋得陰陽造化幾,子自母生能致主,精神合後更知幾」,〈讀英真君丹訣〉)便是明證。
再隨便舉幾個例來說,宋明儒最基本的觀念是「理」,但衡諸於先秦孔孟,理卻並非十分重要的觀念,相反佛教華嚴宗便喜說理事無礙之義。又如理學倡言「體用相即」(表現上、作用上與實踐上的不可分解義)的想法,也非有本於先秦儒家,而極可能是受天臺宗重視「即」的勝義所啟發。至於宋明儒主張通過隔離靜坐的工夫來體證心性天道,就更清楚明白是取經於佛老。職是之故,若僅從表面的證據來看,可見陽儒陰釋的指責絕非無的放矢。
第三、就算是宋明理學的內部,亦因各家體驗與工夫入路的不盡相同,爭辯不休之餘,乃習慣動輒將異己之學斥為由佛老所借。例如陸象山攻擊朱子之學支離不見道,朱子則明白指斥象山思想是禪,謂這些子恐是葱嶺帶來。既連理學內部也好像模糊不清、有欠分疏,從外部看來自更容易視之為一丘之貉,都是在掛羊頭賣狗肉了。
但這裡緊接著的問題是以上三點是否足以充分證明宋明理學乃陽儒陰釋呢? 若能仔細深思則答案恐怕會是否定的。
須知道宋明理學既然是在佛老盛行的背景下崛起,則儒者與佛道中人交往實乃不同的思想傳統相遇時必不可免的交流對話,不值深責。而交流對話中彼此受對方啟發刺激,甚至吸收採借對方的某些概念以為己用亦是自然不過的事情。
若說借用佛老的概念講的便一定是佛老的思想,這明顯是混淆不清「概念」與「思想」底不同所造成的錯誤推論。用某些概念不等於就接受了某種思想,反之亦然。
例如孟子從他身處的傳統中借取「性」這 一概念,但所倡言建立的性善論卻跟傳統以生訓性、生之謂性的主張背道而馳。
同樣道理,宋明儒運用一些佛老的概念並不等於認同接受佛老,關鍵在於這些概念在他們的思想體系中究竟有什麼意含,應如何定位。
至於宋明儒喜指責異己之學為禪為老,這只表示傳統儒者對自家之學雖能體貼入微(因為這些學問與他們自身的存在體驗是緊密結合在一起的),但在面對與自家之學持異的思想時則往往欠缺思辨解悟上的契合而產生間隔(這也可以說是因為他們的存在體驗與那些思想不相應的緣故)。
其實宋明儒以佛老為判別異端的標準正好充分表現出他們拒絕和會佛老的立場。這從他們闢佛老的言論中亦可以獲得證明。
從宋明儒闢佛老的言論看,他們對於佛老雖不必能盡其義,然於彼此大原則、大界限之辨別則並不誤也。
張橫渠《正蒙太和篇》批評佛老云:
此道不明,正由懵者略知體虛空為性,不知本天道為用;反以人見之小,因緣天地;明有不盡,則誣世界乾坤為幻化;幽明不能舉其要,遂躐等妄意然;不悟一陰一陽,範圍天地,通乎晝夜,(乃)三極大中之矩,遂使儒、佛、老、莊混然一途。語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夢幻,則定以有生于無為窮高極微之論。入德之途,不知擇術求,多見其蔽于詖陷于淫矣。
此處橫渠是以對世界之態度來判別儒家與佛老。蓋儒家憑道德心性的踐履所體證的乃一生生不已的天道宇宙,所謂「一陰一陽,範圍天地,通乎晝夜,乃三極大中之矩」,故對世界自然採取一積極肯定的觀點。
這與佛家講因緣幻化、道家講有生於無而主張消極的捨離世界迥異其趣。可見橫渠在大界限上對儒家的精神仍把握得十分牢固,焉能謂其陽儒陰釋。
《朱子語類》中亦有相近的判別,其言云:
釋氏只要空,聖人只要實。釋氏所謂敬以直內,只是空豁豁地更無一物,卻不會方外。聖人所謂敬以直內,則湛然虛明,萬理具足,方能義以方外。(卷一二六)
又云:
問:佛氏所以差。曰:從劈初頭便錯了,如天命之謂性,他把做空虛說了。吾儒見得都是實。若見得到自家底從頭到尾小事大事都是實,他底從頭到尾都是空,恁地見得破,如何解說不通。(同上)
照朱子的說法,佛老因為「從劈初頭便錯了」,所以縱使肯下修養工夫將心弄得精專,守住一點孤明,然終掌握不到實理,不能義以方外。這裡的虛實之辨簡略而言,即能否積極肯定世界的意思,所謂「見得到自家底從頭到尾小事大事都是實」。
由是觀之,說宋明理學大段都是佛老之學恐怕很難站得住腳。事實上,若深入到思想內部考查,便可知宋明儒之借用佛老之說,取捨之間極有分寸,絕非自棄其立場者。而運用之妙,存乎其人。
如周濂溪的太極圖,道教本來是用作鍊養工夫的引導,由有以歸於無極,但濂溪卻將之倒轉過來,講一套生生不已的形上學、宇宙論,肯定人倫日用,可謂徹頭徹尾的儒家精神。
程明道雖吸納佛老隔離靜坐的修養工夫,然所涵養體證的乃儒家的性理而決非佛老的空理、虛理。職是之故,宋明儒由佛老取經吸收靈泉的結果,乃為儒家拓展了一些全新的視域,擴大更新儒家的睿識,以求能建立起足以與佛老匹敵的心性論、形上學與宇宙論,其復興儒學之功,豈云少補。
因此所謂「援佛入儒」的公案,我們今天可以斷言其實義只應作如前之理解,絕非陽儒陰釋。人或謂宋明理學即使不是陽儒陰釋,但其舖陳發揮的思想特別是形上學、宇宙論的部分,恐怕與先秦儒學的精神不侔。此即牽涉到宋明儒與先秦儒的關係,彼此在精神上是否一貫的問題。由此我們可以轉至討論宋明理學的課題。

道教廟宇分兩制,二者有何分別?

道教廟宇有兩種制度,地方官或道教領袖向朝廷申請而得到批准修建的道教廟宇,屬叢林制。另一種稱為子孫制,此制之廟宇為私產,可收徒弟,但不接納外地教徒掛單

2018年6月28日 星期四

道教的教義

介紹道教知識,便須談及道教的教義,因為這涉及道教信仰和修持的義理闡釋。針對具體的社會文化環境,教如何確立自身的信仰,如何論述修持的所以然,都是其教義所要解决的問題。因此,道教的教義同時也是教外人士理解道教的必然途徑。道教的教義,既可以按照概念體系循序漸進地講,諸如道德、自然、性命、清靜、無為等等,也可以抓住道教教義的最基本問題,突出重點來講。本文受篇幅所限,只能選擇後一種方式。
基本問題
究竟,什麽是道教教義的基本問題呢?由於道教本身並沒有一個獨立的、邏輯化的教義體系,其教義是貫穿在信仰和修持的義理闡釋之中的,所以在這個問題上的觀點,注定是見仁見智。我們認為道教教義的基本問題,是的關係問題,即究竟是一元還是二元
單純從歷史淵源的角度來考察,問題似乎很簡單。道教關於道的最高理念,來源於先秦道家;而道教關於神的信仰,來源於上古時代的鬼神崇拜以及戰國時代的方仙之說。道家之道,彰顯自然法則,表現出來的是一種理性精神;鬼神崇拜以及方仙信仰,表達出解决生死問題的宗教情懷。二者來源不同,理趣也不同,所以是二元的。
然而,若只滿足於這種表像性的歷史研究和叙述,即由其歷史二源的考察,衍生出道教教義的二元解讀,可能會使我們忽略某些更重要的東西。
如果我們按照道教的歷史,將道教視作為一個相對獨立並且完整的文化體系,那麽,道家理念和鬼神信仰,只是道教進行自身的文化建構時所要借鑒、融攝的歷史文化資源,當這兩種歷史文化資源在道教中匯流時,它們注定要在宗教化的重新詮釋中,被賦予新的意義;其所謂道不是簡單的先秦道家的舊話重提,其所謂信仰的神仙也不完全是先秦文本所描述的神仙或鬼神。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通過這樣的重新詮釋,使道家之道與神仙信仰匯流為一個全新的整體,才彰顯出道教的文化主體性,也彰顯出道教教義的獨立性。
從哲學的角度看,這種詮釋首先要解决的,似乎是一個邏輯問題。代表着自然法則、彰顯出理性精神的道,最終追求的是至真,是自然萬物的真相,是大化流行必然如此的道理;而代表長生理想、彰顯出宗教情懷的神仙信仰,最終追求的是至善,是人生天地之間的願望。
用道教修持的語言來叙述,前者是 順則生人,後者是逆則成仙,兩種路徑剛好相反。要將至真與至善融合為一元化的整體,就必須解開二者之間的反對關係,排解二者的天然矛盾。許多哲學,事實上就是圍繞着解决這對矛盾而展開的邏輯體系。
但對於道教來說,排解至真與至善的矛盾,重要的不是在邏輯上想出絕妙的辦法,而是妥善地駕馭社會的觀念背景亦即民衆的信仰基礎。惟其如此,道教方可以是一門宗教,在中國民間得以廣泛傳播,而不是一個特殊的哲學流派。
信仰基礎
如何駕馭民衆的信仰基礎呢?《老子想爾注》說:道至尊,微而隱,無狀貌形象也。但可從其誡,不可見知也。今世間僞技,指形名道,令有服色名字,狀貌長短,非也,悉耶僞耳。
在《抱樸子內篇》等道教經書中,也有大量的關於守真一、守玄一,而真一、玄一又都有服色名字、狀貌長短的記載。
從這些數據來看,自漢魏晉以迄南北朝,也就是在道教創建並形成基本文化模式的歷史時期,社會上廣泛流行一種觀念,即抽象的道家之道以及由之演化出的真一、玄一等概念,可以被人格化為神,可以作為信仰的偶像。
這種信仰偶像,或被畫成神像,作為面對神靈、舉行宗教儀式的聖物,或出現在存思冥想等宗教修持中,感受人神合一。
正因為民間信仰已經將道塑造成神,有形象,有名字,所以對於道教來說,所要解决的問題不是如何從邏輯上論證道即是神,也不需要刻意地按照道的含義去造神,只需要對民間信仰 因勢利導。如《老子想爾注》說,道就是一,一散形為氣,聚形為太上老君,這樣,既在萬物由元氣化生的意義基礎上,保留着道家之道的意蘊,又通過將老子神化為太上老君,滿足了民間的信仰需要。而道與神,既是相同之,又在義理內涵上因聚與散的分別而保持着張力。
對於道教的發展來說,這種張力是必要的,它一方面使神的信仰始終保持着理性的因素,保持着關注自然之理,另一方面使對道的理性思索始終保持着信仰的感受,保持着對自然之理的敬仰情懷,從而讓理性與宗教處於既統一又相互對待的狀態。
道與神既統一又對待的狀態,在純粹邏輯的層面也許難以論證,難以澄清,而在道教的修持感悟中卻是可以體驗到的。《老子想爾注》說:
神成氣來,載營人身,欲全此功,無離一。一者道也,今在人身何許?云:何一不在人身也。諸附身者悉世間常䀱技,非真道也。
所謂神成氣來云云,是從個體小我的生命體驗出發,感悟道與神。
從哪裏來,最終又向哪裏去?這類問題是各門宗都要追問的,也是各門宗教都要回答的,只是不同宗教的答案可能不一樣。
按照《老子想爾注》所表述的道教答案,之所以生,首先根源於神成,這個神,既是精神的神,也是神靈的神。所謂神成,也就是萬物大化流行之神所播撒的種子。只有神成,有了這樣一顆種子,才能够凝聚元氣,即所謂氣來,漸漸長成此情此景之
因為在種根上就是神成氣來的產物,所以充盈於的全部生命,像元氣大化之道充盈於的全部生命一樣,並不特別存在於丹田之類的某個部位,也非懸隔在遙遠的天上宮闕裏。通過這樣的生命體驗,就感悟到道與神在身上是統一的。而神靈附體之類的巫俗活動,實際上是將神當作某種幽靈式的存在,不僅將神與無所不在的道隔離開來了,而且將神與人隔離開來了,所以《老子想爾注》斥之為僞技,予以針砭。
順則生人,逆則成仙
同樣的教義詮釋,也出現在《太平經》中。如說:夫道何等也?萬物之元首,不可得而名者。六極之中,無道不能變化。元氣行道,以生萬物,天地大小,無不由道而生者也。又說:道無所不能化。故元氣守道,乃行其氣,乃生天地,無柱而立,萬物無動類而生,遂及其後世相傳,言有類也。比若地生草木,豈有類也,是元氣守道而生如此矣。自然守道而行,萬物皆得其所矣。
在這段貌似抽象的叙述背後,所要探討的是這樣一個饒有趣味的問題,動植萬類在大化流行中生生不息,有種有類,但各類動植物的最初種根,究竟從哪裏來呢?這是一個讓人悠然神往的問題,在現代生物進化理論出現之前,許多人都願意傾聽宗教的解釋。將物種起源歸結為上帝的創造,是《舊約》 的說法;將物種起源歸結為神靈Atman)的化身,是古代印度婆羅門教的說法;而將物種起源歸結為道化,則是道教的說法,也是道教的教義。
正因為道能化生動植萬類,創造出動植萬類的紛繁與和諧,所以說道也就是妙萬物而為言的神。即如《元始說先天道德經》所云:神者,妙萬物而為言。故虛亦有神,實亦有神。虛者神之本,實者神之舍。物之未生,神潛於虛;物之既生,神潛於有;神亦資有以生。
所謂神者妙萬物而為言,可以有兩種解釋。其一是神創造了萬物大化流行的奧妙,其二是對萬物大化流行的奧妙無以名之,姑且謂之曰
站在現代學術的立場上看,兩種理解的意思互不相同,前者是典型的宗教神學,後者則是科學家也可能接受的一種表述形式。這兩種意思,在道教的教義詮釋中幾乎是同時並存的,都可以找到很充分的文獻依據,那麽,道教之所謂神,究竟是宗教神學呢?抑或只是姑且名之曰神的表述形式?也許,這不是理解道教教義的適當提問方式,因為這種問法與道神一元的道教教義相扞格,也是一種固不及質的問題。
例如上引《元始說先天道德經注解》,就將神與萬物的關係歸結為虛與實的關係,所謂物之未生,神潛於虛;物之既生,神潛於有,是說神通過萬物大化流行顯現出來,神既作用於萬物,又不獨立於萬物之外。
不難看出,在這種表述形式背後,有一個道家之道的思想背景,既作用於萬物,又不獨立於萬物之外者,是神也是道。反過來說,道有作用於萬物大化流行的妙用,所以道即是神。
同上書說,自然者可以名道,而道非自然,何以故?自然有定體,而道無定體。若以道為自然,則道不當降而生物;以物為自然,則物不當變而成道。故曰自然非妙,妙非自然。元始之妙,居於有無之間。自然萬物雖千變萬化,但終歸是有形質、有各種特殊形式的,亦即有定體。有定體之物的生生成成,表面上看起來是自然而然的,但從萬物生成的種種奧妙來看,其中又有一個無定體的道亦即神在發揮作用。就其無定體之妙而言,道即是元始天尊。這層意思,用《度人經》的語言來表述,就是神無相狀,以道為身
承上所述,道教教義的基本問題,是道與神的關係問題,亦即代表自然主義理性精神的道與代表宗教情懷的神,究竟是一元還是二元的問題。雖然道與神分別來源於兩個歷史傳統,但在漢以後道教的發展中,二者被融合為一個整體,是一元的。
就道教信仰的統一性、教義的完整性而言,道與神也必須是一元的,否則,修道與道法自然有矛盾,三清神主開劫度人,道教因而可在人世間傳教的教義,與秦漢黃老道家無為因任的政治和文化方略也有矛盾。
但依據歷史,實事求是地講,道神一元的教義,卻不是道教學者根據信仰統一性和教義完整性的要求,運用理論邏輯推導出來的,而是對民間信仰進行因勢利導的產物。這使道神一元的教義與中國民間社會的信仰方式相吻合,也使道教在中國民間社會的傳播,基本上處於潤物無聲的狀態,也即是道教毋須强調自己的教義教條,就能够獲得中國民間社會的準確理解。
對於理解道教的信仰和修持來說,道神一元的教義有其特殊意義。因為信仰神,並且以信仰神的態度來對待自然,所以道教雖崇尚自然法則,崇尚理性,但不將自然法則作為絕對命令,在面對自然時,精神上是從容的、舒展的。反過來說,因為崇尚自然之道,所以道教信仰的各種神靈,上至三清神主,下及萬物精靈,都是與人同在的,神性融貫於一切生命,不是某種絕對的、外在於生命形式的他者,從自然造化的和諧奧妙 中,可以感受到神的意志、神的存在。道教的信仰,因此就生 根於對自然奧妙的理解上。
當然,道神一元還包含張力,自然萬物的生生不息之道,是順則生人,而引導萬物返本還原之神,教人逆則成仙。因為二者之間有張力,所以道教的神學,從來都不與科學發生衝突,在中國古代,道家甚至是科學技術的一大載體。反過來說,也正因為道神一元包含張力,所以對於自然之道的認識亦即科學的發展,不會衝擊道教的信仰。近現代以來.道教 呈現式微之勢,嚴格說來不是近現代科技的發展衝擊了道教的信仰,而是將科學與宗教對立起來的現代思潮封鎖了道教。
道神一元的道教教義是無法在這篇幅內講論得透徹,但大旨上把握住這條教義,就可以相對準確地理解道教

2018年6月25日 星期一

蘇軾的寓言

蘇軾,字子瞻,是宋代最有影響力的作家,詩、文、詞均有很高的造詣。蘇軾喜歡使用寓言說理,朱靖華《蘇東坡寓言大全詮釋》共收蘇軾寓言180則。
蘇軾的寓言,頗受到《 莊子》和佛經寓言的啟發,
例如〈日喻〉︰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盤。」扣盤而得其聲;他日聞鐘,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鐘、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盤與燭也。……
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得;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
眇︰原義指瞎了一隻眼,這裏指雙目失明。
捫︰撫摸。
揣︰摸索。
籥︰古管樂器。
這則寓言包括了兩則故事。第一則「盲人問日」,顯然與《涅槃經》中的「盲人摸象」相似,主角同是盲人,同樣犯上主觀片面、拘於一隅的錯誤。第二則「北人學沒」,又與《莊子》中的「呂梁丈夫」、「輪扁斫輪」之類強調實踐的故事相似。可見,蘇軾這則寓言確是受到佛、道兩家的影響。
值得注意的是,署名蘇軾所撰的《艾子雜說》。《艾子雜說》有寓言40則,是我國第一本獨立成書的詼諧寓言故事集,對明代詼諧寓言的影響很大。
例如〈誅有尾〉︰
艾子浮於海,夜泊島峙中。夜聞水下有人哭聲,復若人言,遂聽之。其言曰︰「昨日龍王有令︰『應水族有尾者斬。』吾鼉也,故懼誅而哭。汝蝦蟆無尾,何哭?」 復聞有言曰︰「吾今幸無尾,但死更理會科斗時事也。」
島峙︰海洋中聳立水面的陸地。

龍王下令「應水族有尾者斬」,鼉有尾巴,故害怕得哭起來。蝦蟆沒有尾巴,卻害怕龍王追究自己當蝌蚪時的事,也就與鼉同聲一哭。本則寓言有力地諷刺了專制政治的黑暗,而不失詼諧幽默的風格。《艾子雜說》對元明清的詼諧寓言作家,實有啟迪的作用。

2018年6月23日 星期六

柳宗元的寓言

柳宗元,字子厚,是唐代古文革新運動的領袖。柳宗元的寓言約有二十餘則,雖然數量不多,但形象典型,諷刺性極強,其中如〈三戒〉、〈羆說〉、〈蝜蝂傳〉等都十分著名。
先秦寓言以說理為主,無論孟子、莊子,還是韓非子,創作寓言的目的,都是為了宣傳自己的哲學理想和政治主張。
柳宗元便不同了,他的寓言具有強烈的現實性,以諷政刺世為目的,而不是為了建立一種理論體系。
例如〈鞭賈〉這則寓言,寫一個不識貨的富家子弟,以五萬金高價買了一根馬鞭。這根馬鞭雖然外表好看,其實只是鞭身用梔子染黃了,並塗上蠟,一點兒也不中用。別人揭穿了真相,富家子仍然執迷不悟,最終馬踶、鞭折、人傷。
作者在篇末說︰「今之梔其貌,蠟其言,以求賈技於朝……當其有事,驅之於陳力之列以御乎物,以夫空空之內,糞壤之理,而責其大擊之效,惡有不折其用,而獲墮傷之患者乎?」顯而易見,作者要諷刺的是爭名騙利而庸碌無能的官僚,和用人不當的朝廷。
就藝術特色而言,柳宗元善於繪影繪聲、因物肖形,創造出極富個性的寓言形象。出自他筆下的麋、犬、驢、虎、鼠、蠹等,既具有該種生物本身的特性,又與社會上某種類人相似。
例如〈蠹化〉︰
桔之蠹,大小如指,首負特角,身蹙蹙然,類蝤蠐而青,翳葉仰嚙,如饑蠶之速,不相上下,人或棖觸之,輒奮角而怒氣桀驁。
蠹︰蛀蟲,這裏指生長在桔子上的蝴蝶幼蟲。
蹙蹙然︰不舒展,局促的樣子。
蝤蠐︰天牛、桑牛的幼蟲。
棖觸︰觸動。
〈黔之驢〉︰
虎視之,龐然大物也,以為神。蔽林間窺之,稍出新之,憖憖然莫相知……益習其聲,又近出前後,終不敢搏。稍近,益狎,蕩倚沖冒,驢不勝怒,蹄之。虎因喜,計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 ,斷其喉,盡其肉,乃去。
憖憖然︰小心謹慎的樣子。
蕩︰輕輕擦一下。
倚︰靠一下。
沖︰沖撞。
冒︰正面冒犯。
︰吼叫。
小蟲如蠹,無論形貌神態,還是舉動習性,莫不活靈活現。猛獸如虎,寫其步步試探,步步升級的獵食行動,極其細膩,具有很強的真實感。
在柳宗元手中,寓言從歷史、哲學和政論著作中分離出來,成為獨立、完整的文學作品。柳宗元是我國寓言文學的完成者。他在寓言史上的開創性和示範性作用,有力促進了後世寓言的發展。
以下一則寓言,說明了柳宗元筆下寓言的特色。
蝜蝂者,善負小蟲也。行遇物,輒持取,昂其首負之。背愈重,雖困劇不止也。其背甚澀,物積因不散,卒躓僕不能起,人或憐之。為去其負。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極其力不已,至墮地死。今世之嗜取者,遇貨不避,以厚其室,不知為己累也,唯恐其不積。及其怠而躓也,黜棄之,遷徙之,亦已病矣。苟能起,又不艾,日思高其位,大其祿,而貪取滋甚,以近於危墮,觀前之死亡不知戒。雖其形魁然大者也,其名,人也,而智則小蟲也。亦足哀夫。(〈蝜蝂傳〉)
蝜蝂︰一種黑色小蟲,喜負髒物,俗名「屎虼螂」。
澀︰不光滑。
躓僕︰向前跌倒。
艾︰停止、悔改。
蝜蝂,是一種喜背負重物、好向上爬的小蟲。作者借蝜蝂為喻,無情地諷刺了中唐官場中那些貪得無厭,拼命向上爬的官僚的醜行,揭露了當時社會的黑暗面。
〈蝜蝂傳〉清楚表現了柳宗元以諷政刺世為主旨的寓言特色。就藝術特色而言,作者觀察入微,準確掌握了蝜蝂善執物、好上高的特點,塑造了一個貪婪、愚頑的蝜蝂小蟲形象。作者筆下的蝜蝂,活靈活現,唯妙唯肖,又與現實中那些利慾薰心、貪婪成性的官僚相似,令人拍案叫絕。

2018年6月20日 星期三

比較《莊子》、《韓非子》二書的寓言特色

《莊子》的寓言多取材自神話故事,充滿奇幻玄虛,怪誕神奇的味道。
《韓非子》的寓言故事,題材較平實,主要取材於歷史事迹和現實生活,不像《莊子》寓言那樣想像富奇,飛動飄逸。
此外,《莊子》寓言的角色,無所不有,有吸風飲露的神人、奇形怪狀的支離疏、自誇其樂的埳井之蛙、志趣判若霄壤的鵷雛與鴟,光怪陸離,無所不有。
相比之下,《韓非子》則很少擬人化的動物故事,多以歷史人物和取材於現實生活的人物為主角。